现代都市的柏油路上，铃铛声与咩咩叫声交织，上千只羊群在马德里市中心肆意穿行，时空在这一刻交错。
这是西班牙马德里一年一度的“移牧节”现场。2025年10月19日，约1100只绵羊和200只山羊组成的队伍让这座现代都市的交通暂时为自然让路。
安娜·瓦斯克斯和丈夫挤在太阳门广场的人群中，她感叹道：“这是一个传统节日，它让人回想起另一个时代，而且，确实很美好。 ”
这样的场景，马德里人已经看了近30年。 自1994年起，这座城市几乎每年都会举办移牧节，重现中世纪季节性转场放牧的传统。
羊群漫步金融区，现代交通为传统让路
这场由绵羊“领衔”的游行从头至尾贯穿着铃铛声、咩咩的羊叫声与号角声。
羊群从城西的“田园之家”公园出发，跨过曼萨纳雷斯河，一路穿越市中心的马约尔广场、西贝莱斯广场等标志性地点，最终到达市政府门前。
对生长在城市里的孩子们来说，这既是新奇有趣的经历，更是一堂生动的传统文化课。 移牧与自然协会主席赫苏斯·加尔松表示：“我们对移牧节能吸引这么多儿童感到惊讶。 ”
他承认，从前移牧节大多是那些怀念乡村生活的老年人前来观看，如今参与的公众群体年龄结构已与20多年前大不相同。
比起潘普洛纳奔牛节和布尼奥尔西红柿节等带有冒险和狂欢性质的西班牙节庆，移牧节更像是一个属于家庭的节日。 许多本地市民会在这一天与家人一起来到道路两边，迎接羊群入城。
700年权利与50枚古币的象征意义
作为移牧节的重要环节，组织方会在市政厅缴纳50枚中世纪货币作为象征性“过路费”。
这一仪式承袭自中世纪的传统，牧人们需要向途经的城市缴纳每1000头牲口50马拉韦迪（古钱币名）的费用。
马德里市长阿尔梅达从牧人组织首领手里接过中世纪货币的场景，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这一仪式不仅具有象征意义，更是对历史权利的肯定。 早在1273年，西班牙牧民就获得了放牧权，可以在特定路线驱赶牲畜穿越城镇和乡村。
15世纪，西班牙天主教双王又推行一系列措施保护移牧活动，对阻断移牧路线的行为加大处罚力度，保证牧人能引领畜群畅通无阻地穿过城镇。 这些古老的权利，至今仍被西班牙牧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从黄金时代到濒临消失的传统
在移牧活动的黄金年代，西班牙每年约有500万头牛羊被迁徙，全国的移牧路线总长度达12万公里，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移牧网络。 一些移牧路线甚至跨越边境，延伸到法国境内。
从18世纪末期开始，随着集约化农业的推广和传统畜牧业的衰落，一些传统移牧路线被中断。
19世纪中叶，西班牙引入铁路系统，传统的步行移牧进一步被火车运输畜群所取代；后来随着公路系统日益发达，移牧开始更多地通过卡车进行。
那些古老的移牧路线逐步荒废，变成了供人们远足的小径。 如今，西班牙全国40%的移牧路线已消失，传统移牧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牧人骑在马上、在声声牛铃中挥鞭驱赶畜群这一带有某种浪漫意味的文化形象，渐渐蒙上了历史的尘埃。
羊群成为“生态消防员”
已参与过约30次活动的环境学家胡安·加西亚·比森特指出，转场放牧不仅能让羊群找到更新鲜的食物，还有助于阻挡野火蔓延，因为羊群在转场途中会吃掉灌木及其他易燃低矮植被。 近几年夏季西班牙野火频发，凸显了转场放牧在生态方面的作用。
环保主义者认为，对草原的可持续管理能帮助减少二氧化碳排放，从而缓解气候变化。
生态学家们指出，在迁徙途中，每只羊每天能散播约5000粒植物种子，为土地提供超过3千克肥料，这有利于生态系统的维持和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
一些民间团体表示，恢复移牧能为农村地区创造5000个直接就业机会，以及与旅游或环境服务等相关联的间接就业机会，让部分青年人回归农村，帮助一些因人口老龄化严重而处于消亡边缘的村庄抵御城市化大潮的冲击。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现代传承
为保护这一濒临凋亡的传统，西班牙各级政府采取了多项措施。 1995年，西班牙政府通过移牧路线法案，对这些路线进行立法保护，于2017年将移牧确立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 卡塞雷斯、特鲁埃尔等城市还设立了专门博物馆，以留住与移牧相关的文化记忆。
移牧不仅带动了人口和畜群的迁徙，也在伊比利亚半岛促进了不同地区间的文化传播。
从音乐、美食、建筑到节日，移牧在西班牙文化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于日后间接影响了美洲的畜牧文化。
美国西部老电影里的经典牛仔形象，其起源便可追溯到赶着牛羊进行移牧的西班牙牧人。
如今，移牧与自然协会在其25年的工作中已成功让近200个牧民家庭保留了移牧传统。
随着饲料成本因能源价格上涨和通货膨胀而一路走高，严重冲击西班牙畜牧业，牧民们的生存现状依然面临挑战。
游行结束后，羊群与牧人缓缓退场，只留下一地新鲜羊粪。 环卫车和工人紧随队伍，迅速打扫清洁。 片刻过后，汽车重新充塞道路，城市街道恢复往日繁华。
空气中飘荡的带着青草气息的羊粪味儿，提醒着人们，羊群曾经来过，传统依然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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